十月，秋阳艳艳，带着多年的热望，以及有些胆怯的脚步，我终于走近了这座山城——凤凰沱江古镇。
这是一座从沈从文先生笔下流淌出来的小小山城，这是一座在我心中早已悄悄构画的美丽山城，这是一座本该远离时代、远离尘嚣的神秘的湘西古城。然而当我真的走近它的时候，却因了城市中、媒体上随处可见的极富现代气息的旅游广告，莫名地生出了胆怯的心情，凤凰——那个古老的偏远山城、那个我梦中的世外家园，会因为外面世界所带来的变化而面目模糊了吗？我的眼睛所将见到的一切，又将会是什么？陌生、失望或者是终归故里的熟识、欣喜？

  走上虹桥——一座架在清清沱江上的风雨桥，桥上有若干家店铺，可以上楼，楼上有茶室，临江品茶，观古镇风情，定将别有一番风情。
  沱江水清澈流淌，两岸夹湘西风情的吊脚古木楼，并不牢固的感觉，却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的风风雨雨，如今依然静默地聆听江水的清吟。
  过了桥，沿古街往右行至江边，前方有一白塔，映在绿水中，很是赏目，想来这便是黄永玉《太阳下的风景》一文中所说：
  “……有一座大桥，桥上层叠着二十四间住家的房子，晴天里晾着红红绿绿的衣服，桥中间是一条有瓦顶棚的小街，卖着奇奇怪怪的东西。桥下游的河流拐了一个弯，有学问的设计师在拐弯的地方使尽了本事，盖了一座万寿宫，宫外左侧还点缀一座小白塔。于是，成天就能在桥上欣赏好看的倒影。”

  不宽且洁净的青石板路沿江而行，桥下江边一溜青石砌的台阶，有女子洗衣，用木棒锤打衣物，一下一下，声音有节奏地透露出古久时候的生活气息。有小的孩子被放置在妈妈身后的竹背篓里，伴着江水很清脆的流动声，静静地开始阅读一本人生的“大书”。

  牵着女儿的小手，在树影斑驳的古街上以游客的姿式行走，与女儿同赏清清的江水、两岸吊脚楼以及青山、白塔的倒影，江中几只木船撑竿而过，这就是《我读一本小书又同时读一本大书》中那个顽皮的小男孩常常逃学后游玩的那条江、那条街、那座山。
  差不多一百年了。女儿问：这就是那么多年以前的江水？在女儿小小的脑袋里，无法理解一百年有多长，而一百年的江水为何会依然没有改变地流淌?那一刻，立在一百年前的江水边，我有些恍惚，不明白沈从文先生历经了多少风月的沧桑和苦难、我们的民族历经了多少历史的巨变以后，这沱江水依然似先生童年戏水时般清澈润朗。

  离万寿宫不远处，有一处江西会馆，很有些古旧，大门及门外石板台阶有些气派，往里看，似乎无人进出，素喜清静却又喜好奇，便走了进去，大门与一幢两层木楼相接，会馆的正面大殿已坍塌，只余几扇高大的雕花木门，歪歪斜斜，不知经过了多少年代。绕进去看时，杂草丛生，屋梁横架在地，无法插足深入，依稀可见当年的气势非凡。
  “小小县城里外大型建筑不是庙宇就是祠堂，江西人经营的绸布业，会馆建筑特别壮丽华美。”（沈从文《湘西·凤凰》）
  大门处的木楼，一边有楼梯可上，蓝色牵牛花绕扶梯而开，纯粹乡野的花与纯粹古朴的楼对人总有一番特殊的吸引力。木门无锁，“吱呀”一下推开门，迈步进去，屋内三进，早已空空，木地板特有的空洞的响声，木窗早已破损不堪，有一只大红蜘蛛的网，透过网，正对着一江清流、吊脚楼与树影山影，另一侧的窗可以侧看江西会馆的大门，大而宽的石阶，都很有些年代了。
  正准备下楼，原来楼下却住有人，正是午饭时间，女主人端着饭碗跑出来，对我们嚷着，原来因为我们的脚步踏在楼上的木地板上，踏落了不知多少年代以前的灰尘，主人家的饭碗里也便凭白地多出了好些沉重的份量来。
笑笑地与这陌生的同乡道过歉，再看一眼大殿那破旧却精致的木刻门，走上街来。

  往前行，有路牌指示沈从文故居的方向。沈家的房屋据说是八十年代物归原主的，经过了各个历史年代的风风雨雨，1982年沈从文先生最后一次回故乡，与夫人张兆和先生在门口照了三次相。那时的沈家房屋，用沈先生的弟媳罗兰老人的话说：稀巴烂。
  如今，故居自然是精心修复了的，想来也无法再寻觅沧桑历史的丝丝刻痕了吧。曾经看过若干名人伟人的故居，总是不得要领，几间修葺一新的屋子，几件零散的物品，必有名人伟人的很大张的黑白相片，显示一些年代的久远，空空落落。
  关于故居，就此决定不去了，心中虽不免有些遗憾，但留待下次再来时细细体会，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沿河街往沱江上游一路而去，有几家卖各色玩艺、旅游小商品的店铺，还有家庭式的小店，不大几间屋，有吃有住。
  江边有拿着画笔的人在精心勾画，惹得路过的游人总要伫足，对着画再把沱江的秀美以及吊脚楼的古朴好好欣赏一番。
  也有摄影家式的人物，立了摄影架在江边背了相机，却抱臂于一边静默地作思索等候状。

  江对岸是凤凰古城北门，有四、五根木头并排拼架在江中若干石墩上而成的细细长长的木桥，起了童心，陪着女儿走了若干个来回，想来这也是很有些山城风情的木桥吧。
北门大约还是如旧时的照片那样，只是江边被水泥铺成了平台以及伸入水中的台阶，城墙也是按现时的材料翻新了的，怎么看都少了些历史与民族的特色与风情。

  江水边有一种很好看的蜻蜓，紫蓝紫蓝的翅膀，细长细长的尾巴，青春健美的感觉；有肥的大白鹅，嘴红红的，美人临水照镜般地自在，浮在水中央。

  这一切都让都市来的女儿新鲜喜欢，一个人在水边奔来奔去地追蜻蜓、看大白鹅。
在河街边坐下来，午时的阳光静静地洒下来，水面漾着光，能清晰地看到水草在河中柔柔亮亮的样子，甜美地笑着，像山城里的翠翠小姑娘们。

  对岸，有好些个小男孩，赤条条地在水中嬉戏，十月的秋风吹过，从他们小小的身子传过来一阵冷的轻颤。
阳光在这一刻似乎有些停顿，近百年前的那个总是逃学的小男孩，举着被老师写了一个字的左手游过身边来，给我看那个不曾被洗掉的红字，那个老师为了不准学生下河玩水而写下的字，正得意而自负地对我咧着嘴笑呢。

  步过沱江，从古城的北门而入，结束了我的凤凰之行。短短的两个小时后，带着湘西人特有的家园情结，我沿沅水而下，下沅陵、下常德，走的是当初的少年沈从文从出生到远离家乡、去阅读一本更大的社会的书的路。不同的是，少年沈从文坐水船行山路，而我们行的却是一条通向现代的高速公路。
现时代有很多高速的手段令我们简捷、快速地到达目的，压缩了时代，压缩了历史，而我们的人生呢，也会因此而压缩了吗？
  我想，总该有些什么是我们应该为自己所保留的，总该有些什么是人生所不能压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