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散记

萍诗    wherry@21cn.com

  [一]----人杰地灵话湘西

  多少年了,梦想着去一次湘西。
  梦幻中的湘西,源于沈从文的小说《边城》,源于民国的内阁总理熊老先生,源于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的湘西剿匪记,源于电影《芙蓉镇》里姜文扫地的舞步,源于土家族女歌唱家的歌声,源于在那清澈的沱江上爷爷摆渡船上的翠翠,源于梦寐以求一解的湘西大地。

  也许理由只有一个:他们,全部产生于湘西,一个门前是山,门后是山,屋左是山,屋右也是山的地方。2004年八月间,我走进湘西,我明白了,只有在湘西这样的土地上,才会产生如此一系列的伟大人物。

  一百五十多年前,这儿流传着一个卖马草为生的湘西男孩的故事。少年时的他,将割来的马草放在知府朱家门口,自个儿去玩耍去了。知府朱家小姐进门时,数落了这位湘西男孩。湘西男孩不服气,暗下决心,我长大后,就要娶你这位知府小姐为妻。湘西男孩放下马草,毅然决然加入了当时的清朝军队。湘西男孩从小在山地长大,特别能吃苦耐劳。他战功显赫,官到总兵。当他带兵进入贵州省,路过凤凰县城时,听闻原知府朱小姐尚未出阁,便请镇道两位大员出面作媒,娶她为妻。昔日卖马草的湘西男孩田兴恕,今日功成名就湘西王。田大人的一生,应了中国现代男人们的一句流行话:男儿有志,事业为上,何患无妻?!

  正是这位田大人,以湘西男人为主体,创建了清朝有名的湘西竿军,一支山地战斗力特别强劲的陆军,一支代表清朝政府镇守大西南云南贵州四川的主力部队。在田兴恕的影响下,湘西地区先后出现了清朝的两位提督,六位总兵,九位副将,十四位参将;民国时期的七位中将,二十七位少将——如果以现代军队编制来说,他们也许足足可以指挥五个以上的集团军的部队。这是一支多么令人吃惊的古代封建王朝的军事将领。想起他们产生在一个看上去是巴掌大的凤凰小山城,我的心被震慑了。

  站在田家大院里,看见了这位清朝田大人的照片,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人事输赢无常局,贫贱吾家有素风”。我看见,这幅田家后代亲笔所写的对联,高高地挂在田家厅堂上,它表明着田家的兴衰与成败。田家后代中,没有一位能有类似田大人本人的成就与辉煌。眼下的田家大院,已经完全演变成为家庭式旅游餐馆:在大堂上田大人的也许内心无奈而又目光如烛的注视下,我们,平静地品尝着土家族人的中餐:酒炮水鸭,鸭血豆腐,以及据说是田家自家酿造的米酒。

             

  田大人,影响着他身后一百多年以来的湘西历史。他的女儿,是民国内阁总理的弟媳;他的孙女,是中国现代文学家沈从文的弟媳;沈从文,却是中国现代大画家黄永兴的表叔。这批人,都是湘西的骄傲,都是湘西曾经辉煌的象征。换句话说,从清朝末年到民国年间,湘西事实上就是中国西南地区的政治军事中心。

  沈从文的旧居,安静地处在凤凰县城的一个胡同里。当年,他写作小说《边城》的书桌,从北京搬来,放置在他出生的房间里。他喜欢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写作的留声机,收音机,书架,也从北京搬来了。民国结束以后,以笔为生的他被迫完全停止了对文学的写作,转而从事对中国古代服饰的研究。后来,当许许多多所谓的能用笔说话的文人终于先后不能继续用笔说话的时候,沈从文却用他的笔,继续着他的文字辉煌:他向中华民族贡献了至今千百年来唯一的一部巨著,有关中华民族古代服饰的研究。看着沈从文所书写的的一本本文学与学术巨著,静悄悄地躺在他的旧居的展示书柜中,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不能想象,与沈先生生前所从事的类似的中华文化的专业性研究巨著,今后会不会有人在继续着?谁能有兴趣在继续着?谁能在没有兴趣的时候也在继续着?湘西人啊湘西人,难道这就是你们的祖先所说的“人事输赢无常局,贫贱吾家有素风”?!

  [二]----背篓人生俏翠翠

  走进凤凰,我才发现,这是一个背篓的世界。

  清澈透底的沱江,从凤凰县城穿过。从远至近,河面上有三座桥,能过汽车的水泥桥,三条木板架成的木板桥,和由许多青石礅子等距离摆成的跨步桥。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跨步走着这座石礅桥。一个当地人拍摄的电视广告片中,当地土家族民间女歌唱家,带领许多漂亮的姑娘,就是在这个石礅桥上,对着凤凰古城墙上湘西男人,唱着,用当地人特有的娇媚声调叫着:“哪个来——推我过河嘛?”湘西男人们众口齐声回答说,“我——来驼你嘛!”

  我从石礅桥上走过。清清的河水从脚下哗啦哗啦地流过。青青的,长长的河中水草,随着流水,轻柔地摆动着它们的身子。多么难得的好山好水:这山水,养育了沈从文,养育了湘西男儿竿儿军,同时也养育了多少位美丽善良的湘西女孩翠翠。

  沱江边的青石板上,一个背篓旁边有一堆土豆,一位少女翠翠,正在清洗着土豆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把洗净的土豆放进背篓里。河边城墙下,另一位少女翠翠,从背篓中取出烤炉,取出许多包谷,点燃柴火,就地火烤包谷,“伍角钱一只,熟包谷”。一位翠翠母亲从身边走过,她的背篓中,站着她的幼儿。背篓里的小宝贝,两个眼睛滑溜溜地转,两个小手,不停地伸向四周。又一个背着背篓的少妇翠翠走过,她的背篓里,有从市场上刚刚采购的百货用品。一位背篓里装满着自制的笛子等民间乐器的翠翠的音乐爷爷,正在不烦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吹奏着民间小调。许许多多的翠翠的老母亲们守着背篓,向旅游人推销着各式各样的民族小商品。

  这是一个背篓的世界:凤凰古县城内,没有汽车,没有自行车,没有所谓其它地方经常可见的人力车。因为,在凤凰古县城里,没有合适的道路可以供它们行驶。当地人说,能停汽车的地方,就是新城区了。青石板组成的街道上,行走着两大类人:背包的旅游人与背篓的湘西翠翠们。街边各式各样的小店家,就在自家的店门口,表演着他们的传家绝技。一位制造银器的手艺人,正在他的店铺门口敲打着一条大约是一公分见方的银条。我止步,看了许久,看不出他敲打的物品的模样的所以然,心想,也许,湘西众多翠翠们头上带的银器银链,都是这样慢慢地被敲打出来的吧。

                           

  一位少妇母亲翠翠,背着婴儿。我发现,她没有用当地人都在使用的背篓,她是用宽宽的布带将婴儿抱背在背上。也许,是她的婴儿太小了吧。也许,这婴儿还不能自行站立吧。

  “请,擦皮鞋吧?”她的话,让我惊讶。只见她,将带来的椅子送给一位旅游青年男人,自己半坐在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的箱子上面,替人擦着皮鞋。少妇母亲翠翠的孩子极为安静地伏在她的背上。皮鞋擦拭结束后,少妇母亲翠翠接过旅游人递给的壹元人民币,笑容可掬地说了声:“谢谢”。

  我的摄影镜头里,拍摄了少妇母亲翠翠背着婴儿擦皮鞋的场景。我记得,曾经在俄罗斯的一个海港城市的地铁走道上,我亲眼看见过,一位俄罗斯少妇母亲怀抱婴儿乞讨的情景。中国湘西的翠翠们,没有乞讨,她们正在用自己的双手,试图着改变自己的生活命运。

  祝好运,凤凰湘西众多的漂亮而勤苦的翠翠们。曾记否,土家族漂亮的女歌唱家带队在沱江上的歌唱表演:“哪个来——推我过江嘛?”湘西男人众目睽睽地齐声回答说:“让,老子——来驼你嘛!”我知道,“老子”这样的词语,是四川男人的口头语,湘西男人不是这样说的。湘西男人只说:“让我——来驼你嘛!”

  湘西男人,请带上你的俏翠翠,一起走吧。

  [三]----湘西男子多豪杰

  五十年前,中国军事作家魏巍,写出了<谁是最可爱的人>,编入了中国语文课本。它描述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松骨岭峰战斗中,与号称世界强国的美国军队进行了殊死的搏斗。作者参与打扫战场,亲眼看见志愿军战士的遗体,保持着牙咬敌人的耳朵,同归于尽的各种姿态。

  但是,没有来到湘西之前,我不能相信,在这次战斗中英勇献身的志愿兵战士中,有一半以上的战士就是湘西男子,他们在一年半载前还是事实上的湘西匪患队伍中的土匪?!

  我看见,湘西山多林密,山多洞深。从军事角度看,这是一个特别适合土匪生存与发展的地方。湘西山不高,却多。一山连着一山。在距离你三百米,五百米之外,某一个山坡上,某一个山路转变处,有一个,手持步枪,大刀,在等着你,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你会是如何一种心理。这样的人,就是土匪。这样的土匪多了,自然就成为匪患了。

  中国古代的宋代开始,历代政权,对于湘西匪患,基本上是束手无策。清朝末年,土匪已经成为当地一种显赫的职业了。民国期间,湘西土匪发展到了高峰期。当时的国民政府没有办法,请土匪头儿当县长有之,请土匪头儿当国民正规军的营长团长的有之。更有甚的,一个土匪头儿,当了国军正规营长几个月后,感觉没有什么好味道,就带着整个国民正规军的一个营的人与枪,仍然回到湘西老地方当土匪。在湘西,土匪代替了地方政权,他安排山民生产粮食与生产鸦片,他收取税收,他购买更多更好的军火,他控制越来越大的山区地盘。

  相当部分的土匪的个人性格,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了:他们直接伤害着普通老百姓的正常生存。有一个当了国民政府古丈县县长的土匪头目张平,十八岁为匪,什么时候想抢东西时,出门想去谁家抢东西就去抢谁家的东西;什么时候想玩女人时,出门看见谁家的女人就一定去霸占谁家的女人,连自己的亲婶婶都不放过。他的同村乡亲说,这样的事做不得。他二话不说,当天晚上,带上几个人,就把这劝说的乡亲一家人杀光了。

  湘西人们在恐惧中生活着:“天见张平,日月不明;地见张平,草木不生;水见张平,混浊不清;人见张平,九死一生。”这样的民谣,已足见一斑了。

  就这样,消灭数百年以来的湘西匪患的任务,历史性地落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第四十七军的身上了。

  就可是一支目前世界上任何人不能另眼看待的有着显赫战功的部队。当年,它从江西的大山中走出。当年,它也曾被当时的国民政府称之为“红匪”。但是,它走完了两万五千里长征,八年抗日战争,当它从中国东北再次走出的时候,它已经是战无不胜的第四野战军中的一支主力部队了。它参与了东北的解放战争与华北的解放战争,它攻克了山东济南,它渡过了长江,它战胜了国民党军在湖南常德的守军,它直入四川,解放了重庆,它回师湘西。现在,就是,五十年前,它要对数百年的湘西土匪开战了。

  四十七军胜利了。它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许多东北汉子,山东汉子的鲜血,洒落在湘西的山山水水之间。有多少人付出了生命?我不得而知。如果以战争的一般规律计,歼敌一万,自损七千的话,解放军战士付出生命数量级是相当可观的。我只知道,湘西人民没有忘记他们,湘西人民正在准备修建四十军的纪念碑。在湘西的几天中,当地人民人人知道湘西剿匪记。凤凰的小酒家里,摆着土匪“钻山豹”喝的专用酒。湘西许多政府机关,公务员机关的头儿们,许许多多就是英雄四十七军就地转业军人的后代。

  我问过湘西朋友,为什么当年四十七军能够结束匪患。“他们是保护人民的”。当时的共产党新政权,动员群众只说一条,答应给人民土地,答应人民少交租粮,答应保证人民安居乐业。就凭这简单而有力的几句话,湘西人民万众一心愿意跟着新政权走!

  结果表明,这个政策的精神作用是极为英明的:没有了湘西人民的支持,湘西土匪走入了末路。自动放下武器的湘西土匪,转变成为湘西农民;重新拿起武器的湘西农民,又转变成为志愿军战士,那怕他前天还是湘西的土匪.这样的转变,是有着划时代的意义的.这样的转变,只用了不到三百六十五天的功夫。用四十七军一位师政委的话来说,他们“枪法准,能吃苦,特别打仗”。换句话说,这支补充了10000名“湘西土匪”新战士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四十七军,在转身而去的朝鲜战场上,又打出了新的军威。

  是什么,让这些曾经的“湘西土匪”能够如此英勇地为新政权而战斗?实质上只有一条,他们是在捍卫自己得之不易的新生生活:有土地,少交租,能过上安民告示的生活。

  想到这里,我感动极了:向你们致敬!原本善良本份的湘西汉子,当时进入湘西的新政权的英明的党政军的领导人,你们都具有化腐朽为力量神奇人格,你们都是中华民族的骄傲。试问,当今所谓号称强大的美国人,有胆量把阿富汗战场上的俘虏,转化为美军进攻伊拉克的战士吗?!

                         

  [四]----饮食油烟朝街吹

  湘西的山是碧绿的,湘西的水是清澈的,山里面的空气也是特别清新的。

  傍晚,走在湘西首府吉首的街道上,我总感觉到,这条街道上,充沛着一种热喷喷的空气。这空气,有些象走进湘西后,一直陪伴着我们的空气,它有着入湘以后独有的气味:辣味儿。那味儿,现在的感觉是特别的浓郁。我想,也许,附近湘西人家都在作晚饭的原因吧。

  突然,一股更为浓烈辣味儿的空气迎面扑来。我睁眼一看,目光所至的这家饮食餐店,炒菜的油烟,正直截了当地朝街道排出。也许,此时此刻,高空有风吹下来,这油烟,就对着我们扑面而来了。

  仔细一看,我发现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吉首市的这条街道上,一排排饮食餐馆,都是这样排出油烟的。

  原来,一个最小的饮食店,一般都有两个临街的铺位。其中,一个铺位给客人用餐,另一个铺位就是饭菜加工场地了。有趣的是,炒菜的地方,就在加工场地铺位门口的正中间。

  也许,当地人喜欢看店家师傅现场作业?也许,店家师傅喜欢当场表演炒菜的手艺?记得在别的城市,这样的作业现场应该在后院的。炒菜锅的上方,一个侧面向上的工业用的三叶抽烟机,对着铺位门口的上方,强有力地排着浓烈辣味儿的空气。我问那位正在帮助父亲炒菜的俏丽的女孩,“大家就这样,排油烟的吗?”她说,是啊,我们都是这样的。你看看,周围的饮食店,都是这样的。我一路看去,所有的饮食店,都是用相同的设备,用相同的方法,用相同的强有力的排风机,把炒菜锅里腾起的辣味儿,全部送到铺位外面了。

  我指着铺位外面,到二层楼的阳台,那儿的墙壁,全部是油腻的黑得发亮了,对那女孩说,“没有人管吗?”那小姑娘说,从来没人来管的。大家都是这样。

  我心想,我走过的地方,算是不少了。象这样的街面情境,还真是第一回看见。也许,当地人已经完全习惯了。也许,没有这样的空气,他们反而会不习惯。但是,也应该给远道而来的,特别是不适应闻着那辣味儿的外地人,保留一点新鲜的空气吧。

                            

  张家界到吉首的路上,有一个声称为“天下第一漂”的猛洞河漂游的水道。那天中午,头顶着热腾腾的太阳,脚下却是清凉无比的河水,真是一种特别的感觉。三个土家族小伙子撑着漂游船,其中,前面两是划浆,后面那位是撑船。

  漂泊在河水中,不知不觉,已经快两个小时了。撑船的小伙子说,还在一半的行程。他们要休息了。

  河边一个山坡上,用石块,垒着一个简易码头。十几平方的码头上,两位土家族姑娘正在忙碌着。火焙的小鱼,烧烤的包谷,煮熟的鸡蛋,自己家里酿造的米酒。我问她们,这东西是如何搬到这儿来的?她扑闪着大大的眼睛,说,翻越两座大山,就是我的家。东西,全部是用背篓背过来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依附在近九十度的山坡上。这样的路,只能是攀登而不能正常行走的。难怪她们只能用背篓背东西。在这个漂流者的中间休息地,姑娘们忙开了:点起柴火,架起铁锅,倒入现成的熟菜,加热。十几位撑船的土家族小伙子,每人端着一碗饭,围着这铁锅,开始吃中午餐了。

  看着别人吃饭,我们的食欲也振作起来了。一问食品的价格,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了:半边巴掌大的火焙鱼,人民币十五元;一块油煎的豆腐皮,人民币三元。这样的价格,大大超过香港国际机场,超过广东新的白云机场了。

  我们几人,从贴身的衣袋中,凑出防潮袋中的现金,象征性地吃一点食物吧。其实所谓的旅游,也要走在人生现实的路途中的。

  土家族姑娘说,请不要见怪。吃的东西,只能在家中做好,背来,攀登两座大山。还有,招待这些撑船男人吃饭,是免费的。

  我明白了:羊毛出在羊身上,就是这样发明的。有趣。还有,其实,这也是市场。

(竿军:此文章来自  21cn旅游频道  谢谢作者和21c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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