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说到我的凤凰
( 木已成舟 )
[一]——去凤凰
终于要和你说到我的“凤凰游记”了,我一直试图给你看一个比较客观的凤凰,直到现在我放弃这一种努力。
我们且慢慢来看这一座浸了太多水分在我心底里的小城。
凤凰,位于湖南省西部的湘西苗族土家族自冶州,与贵州接壤,在地理上处于云贵高原余脉,在人口的民族构成上,苗族与土家族等少数民族人口占到总人口数的62%左右。凤凰县城有一千多年的建城历史,2002年初被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比较客观的介绍,我大概能写出来这么多。
去凤凰
与地理上的远足相比,我不得不认为“去凤凰”更多的是一次精神上的旅行。
“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便已经到了你的面前。我穿一件红色上衣,左边脸上露出一个酒窝对着你笑……我需要一种自己的语言方式,我要象一个孩子那样去发现,我要你快乐地,和我一样……”
――这是临出发前我给你的信。
我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和一个walkman就出现在了火车上,耳朵里的音乐配合着铁轨的延伸和夜幕的加深,我默念着下面的句子:
如果我不是我,我会有多么自由
如果我不是我,我会有多么危险
车过咸宁时接听最后一个电话,尔后关机。
在长沙作两天的停留,见过“肖老师”、陈峰还有其他的朋友,(你没空,我不得不一个人去凤凰了)在吉首下车换上中巴车,我便朝凤凰的方向进发了。峰回路转间的那些山水全不可用笔墨来形容,它们给我的印象和车厢内臧天朔的《朋友》一起如水般入了我心底里最幽深的褶层中去。
腊月二十九,阳光灿烂的一个清晨,我和大半个车厢的甘蔗一起被运送到一座桥边,中巴车的老板拿一根甘蔗捅一下我的胳膊,说:“凤凰到了!”
沱江带着一些寂寞和一些疲倦,我闯进了这古城尚未苏醒的梦里,我站到了凤凰的那座桥上。彼时我头上的阳光兀自明艳着,我眼底的河流之上有数不清的浣衣的人正把他们的捣衣声敲到古城的空气里和我的心上。我惶惑着,不知道我正一步一步走进的古城会如何迎接我孩子一般的探询。

我看到了一个在中国极常见的县城,相似的格局一样的人群拥挤和市声的嘈杂,这嘈杂尤其让我的心不得安宁。
在我逐渐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之前,我做了下面的几件事。
找到了朝阳宫。一个红衣服的大眼睛女孩正坐在那儿对着门板发呆,我问那女孩:“附近有好一点儿的旅社吗?”女孩拿一双大眼睛看看我说:“你去河边看看吧!”
在护城河边找到了一家旅社,安顿好行李,我给房东看我的身份证,房东的女儿杨眉接过来看看说:“原来你也姓杨,我们可算上是有缘啊。”
睡了一个小小的觉,起来之后沿着朝阳宫的石板路往下直走,经过北门,看到了我初到凤凰时见到的那条河,它的名字叫做沱江。在沱江之上,我心里的焦虑与惶惑方才为那流水所消释。
沱江是凤凰的魂。
“我的情感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对我的影响实在不小”,这是沈从文的话,沈的文章由是有一种温润流淌的气质。我站在北门的跳岩之上,体味着这样的话,不知不觉也已让沱江浸入我的灵魂。不消说,我一定想到了翠翠、夭夭这些人,想到了柏子,想到在这水边曾有过的生活,想到了麻阳人的歌谣。沱江两岸依然有古老的吊脚楼,它们静默着引着人美丽的遐想。
阳光稠得象蜜,河水清可见底。河上满是出来浣衣的人、洗鸡鸭年货的人和在出来晒太阳的人,几只大白鹅也在桥下的石头上歪着头歇着看着旁边的妇人洗着白色的床单。到处是声音:浣衣的棒槌声、行人间的呼朋引伴,游船的桨声,但这一切声音却象是在沱江的水声中湮灭了,沱江依然是安静的。许多人有着和我一样的欣喜,他们在河上的两座桥上来来回回地走着,让自己接近眼底脉脉默默的流水。
[二]——老街
古城只有一条狭长的街道。和新城的喧闹相比,这条街上很少有人。沿着脚下的石板路直走下去,两边多是一些卖工艺品的小店,里面经营的是贵州产的腊染、本地苗人的服饰和喝酒的葫芦这样一些小玩艺儿。偶尔也有几个文人的工作室之类的,这时候却全关上了门,大约也是回家过年了。
在凤凰,常年都会有一些文人或是画家的出没,他们有的就住在了这里。除了沈从文,凤凰还出了一个有名的画家黄永玉。这里的孩子学画的极多,在河边或是在哪个街口小巷,你随处可见写生的孩子们,他们凝神屏息的神情,让你不由得把脚步放得更轻。
我就在一所旧屋前停了下来,屋子里有人正在临着一幅油画,画上的景物,正是我刚才见到的沱江风景。进屋去看,多少显得有些破败的屋子里挂满了油画,有两幅就是画的凤凰的老街,另外还有一些是凤凰附近一个叫做官庄的地方的水边人家的风情,这些画全有着一种散淡而多情的意味,带一点寂寞的忧伤。
我看了良久,问那正在专心临着画的青年人:“考虑过办画展吗?”那人放下笔,憨憨的一笑:“想啊,可是没条件,现在就很好了。我只是喜欢画!”我指着其中一幅画:“这个就是凤凰的老街吧?”“是的,那是几年前的凤凰,现在凤凰变样了——我还是喜欢以前的那条街。”——画上是一些更为古旧的老房子,一间小杂货店和三两个正在缓慢行走的人,那是些女孩子,他们的红色的白色的鲜亮衣衫在色调灰暗的画里格外醒目。
我笑了笑,特意又提到了这里的酒:“这里有好酒吗?我听说这里的人都能喝酒的。”“你去苗寨吧,若是有缘,你会喝到苗人酿的包谷酒。”
——从这间“黑雄画屋”里出来时,我有了在凤凰的第一个约定:我和这个叫做吴庭深的业余画家约好了,什么时候一块儿喝喝酒,谈谈从前的凤凰。
我要去找找看一些真正的腊染,吴庭深告诉我,这里的腊染很多,但是真正最好的,只有熊承早和张淑英,因为别人卖的全是工艺品,而他们两个人的,是真正的艺术。找到张淑英的小店,进了那所光线不大好的房子,问一个正埋头做活计的老妇人:“您好,张淑英是在这儿吗?”那衣着朴素的妇人抬起头来,用一双慈祥的眼睛看我——她就是张淑英。“你随便看看吧,如果要买哪一幅,叫我。”妇人又去做她的活计了。我睁大了眼睛,甚至是张大了嘴巴去看那些作品,它们是有生命的,我感觉得到它们和这个妇人一样含着一种热爱。我想到了一个著名诗人的话:“真正的诗是诗人的心灵。”真正的艺术应该就活在这样的一些貌不惊人的民间艺人手上,活在他们的心里。
老街是寂寞的,除了我的脚步在石板路上的轻响,只听得到时间缓慢流动的声音。我拐进一条小巷,在临街的小吃店里坐下来。店主是一个老奶奶,她用我听不太懂的方言问我:“吃什么。”我指着店子里正坐了吃着东西的两个女孩,“就吃她们吃的东西。”两个女孩回过头看看我,又转过去低声地说她们的闲话。老奶奶看起来是神闲气定但却是很快地就弄好了一碗粉条一类的东西(我对吃的东西没什么讲究,直到后来也没弄清楚那叫什么)。我拿好碗,她又从小摊子边的几个小钵子里夹了几块泡菜一类的东西放在我手边的小碟子里。我嚼了碟子里的一块黄瓜,这种“泡菜”的做法保留了黄瓜的原味,又加了几分的清凉,十分的爽口。我胃口极好,但吃得很慢。老奶奶开始收拾着她的小摊儿,旁边的两个女孩还在用柔柔的软语说着什么,路边没有行人。老半天,世界上仿佛就剩了我们几个人。老奶奶转过头来对我说:“好吃吗?”我说:“好吃,我第一次知道黄瓜可以这样好吃的!”老奶奶又说:“那你明天过来吃。”我点点头:“明天一定来。”-——这是我在凤凰的第二个约定。
[三]——苗寨
听了一位卖酒葫芦的老头儿的建议,第二天我计划去黄丝桥和南长城。
黄丝桥古城建于唐代,是当年的一处兵站,就在凤凰县西部的阿拉营镇。南长城是明清统治者为镇压当时的苗民起义而构筑的工事,据说雄壮程度不亚于北长城,也就在凤凰西郊。到阿拉营时我雇了一辆黄包车(在武汉,这种三轮的摩托车被称做是“麻木”)送我到黄丝桥————正是这黄包车的司机,让我临时改变了计划。

这姓吴的苗人送我到了黄丝桥,并不立刻就走。看了看我,说:“看了黄丝桥,你还要去哪儿?”我说还没想好呢。这人忙说:“那就去我们的寨子吧,今天年三十,等会儿就在我家里吃饭。完了之后寨子里有歌舞。”我就没去看那个唐朝的兵站,坐上那破旧的黄包车去了苗寨。
这可不是我想象中的苗寨,看看这姓吴的苗人就知道——这个人就穿着一件浅黄的夹克衫,说着蹩脚的普通话,怎么看也不象是电视里见过的那种苗族人。吴的家是一所平房,看起来似乎还不错,进了屋子一瞧,这屋子里的三间房除了“堂屋”(客厅)的地要平一些,光线明亮一些外,其余的两间都黑乎乎的。其中的一间是住人的,另外一间挂着一头刚宰好不久的猪。
开饭时我见到了吴家里的所有人:吴的老婆和三个孩子。在一个矮凳上搁一块木板,这就成了我们的饭桌。桌上摆满了菜——我见到了挂在房间里的那头猪的全部剩余部分:猪耳朵、猪蹄子、猪心猪肝猪肺、猪的下水,还有两道菜,一个炒鸡蛋象是煮出来的、一个煮豆腐。最后是一碗既可作调料也能算一道菜的腌辣椒。吴在桌子底下摸了一会儿,拿出来的居然是一瓶啤酒。撬开盖儿就要给我倒碗里。我忙拦住了,笑着问:“有白酒吗?”——我心里头还惦记着吴庭深昨天的话,现在到了苗寨,就该整点儿白酒啊——白酒倒在碗里,看起来晶莹透亮,喝上一小口,味道还真是不错。吴不断劝我吃菜,说:“菜做得不好,多吃些。”我咬了一块足有二两重的猪肝,放嘴里嚼了嚼,才知道吴的话不是谦虚,这些菜的味道,用“味同嚼腊”来形容可算是恰如其分。挡不住吴的热情,吃了大半碗的腌辣椒,喝下去两大碗酒。
喝完了酒,我们一块儿去小学校的操场那儿等着这天的歌舞开场,这里的苗族舞曾到了北京去演出。在操场的空地上坐了两个小时,人渐渐地来得多了,便有人分作两队打起了篮球。我也总算看到了今天演出的乐器之一——一种极长的长号,这长号约有一人长短,得用两只手拿着对着天使劲儿来吹。操场上极为热闹,每个人都乐呵呵地笑着,我也被这单纯的快乐所打动了,脸上只是在笑。
终于听到了山下传来的鼓声,在学校的楼上往寨子里看,几个苗族妹子换了绿色的苗族衣裙往这边过来。霹霹叭叭的鞭炮也在响了。但这时天已快黑了,我怕赶不上去县城的车,只得又让吴的黄包车驮上了我出了寨子。吴在车上要留我看了演出再走,说晚了就在他家里过夜,我想想那挂在房子里的猪,没敢答应。
出寨子时又是一阵鞭炮响,大约演出正式开始了,那些个民族装束的苗族女子也许正在跳舞。见我有点惋惜的样子,吴说这些人初三还要去县城演出,让我再去看看。
[四]——Lily(1)
Lily是汉族人,在凤凰这座城里,她和我一样属于少数民族。
那个除夕之夜我怀着离家的落寞地在街上走着,那一种旅途中的孤单不断地压迫着我。我去了河边听听水声,然后又从桥上走上来。这时候我看见了Lily.lily也是一个人很慢地在桥上走着,把两只手放进裤兜里。我们迎面而过,我往城外的方向又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来看她时,她的背影让我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寂寞。我转过身就朝那个身影跑过去。
跑到了跟前我缓了缓劲儿叫住她,我问:“你也是外地的吗?”lily扭身过来看了看我,说:“不是,我就是凤凰人。我们见过的,在朝阳宫。”——那天我在朝阳宫见到的女孩,原来就是她。我笑了笑说:“我姓杨,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杨。”“你是苗族人吗?”(在凤凰,每个民族都有几个大姓,姓杨的多是苗族或是土家族)。“不,我是汉人。”“我也是汉人。但我的姓是一个苗族人的姓。”……我们象两个已很熟悉的人那样说着一些闲话,七分钟之后,lily跟我说:“去我家坐坐吧,我爸妈都不在家。”
比起我呆过的姓吴的苗人的家,lily的家至少要干净100倍。我们坐在放有火盆的矮桌上,闲聊着吃着柚子,看电视里的春节晚会。这二十岁的女孩给我说她的一个朋友的故事:“我有一个要好的姐妹不知道回了没有。她有一个在凤凰当过兵的男友,这男孩在这边当兵的时候常去我们学校训练,就看上了我这个姐妹。可直到今天这女孩家里还不同意,我真有点儿担心!”我说:“什么时候,我也来凤凰当兵吧,我也是军官啊!”
在我们就要把那个柚子吃完时,我突然想到还没有去吃那个老奶奶的泡菜,我告诉lily这件事。Lily站起身来说:“那好,我们现在就去,我请你吃泡菜。”
已是深夜了,街上却果然还有许多小吃摊。我们找了老半天也没见那天的老奶奶,在一个街口的路灯下,lily突然朝着一对情侣喊了一声。对面的那个女孩也立刻奔过来,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谁也听不明白的话,lily才回头跟我说:“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我的那个姐妹。”
那女孩自我介绍姓杨,我忙插话:“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杨?”两个女孩立即笑成一堆,说:“是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杨柳。”原来她的名字就叫做杨柳。旁边的那男孩半天没做声,这会儿走过来说:“我姓曲,曲波。”——“曲波——你姓曲波的那个曲。”(是球迷的都知道曲波是谁)——“我叫曲波,曲是曲波的波,波是曲波的波。”
四个人分作了两对:杨柳和lily在前面,曲波和我跟着,四个人的话题被前面两个分走了十分之九。曲波是常德人,比我大上一岁,坐了火车来凤凰看杨柳。他们两个人一年能见上一到两次,已经有五年了,杨柳的父亲还不知道有曲波这样一个人。在河边,我们前面的两个女孩一脸的幸福,她们大声的叫喊着,分着吃曲波带来的牛肉干。
这个时候已经靠近零时了,城里不知从那块儿开始响起了鞭炮声,轰轰隆隆的声音就此起彼伏地在耳朵边回荡。杨柳和lily提议去买烟花来玩,四个人就又回到了街上,好容易才找到了一家没有关门的小店,只买到了几十个炮仗,没有买到烟花。曲波拿起来一个点着了往天上一扔,前面两个女孩忙捂住耳朵躲进角落里,炮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砰的一声炸得粉碎。
顺着来时的路又去河边,一个小女孩手里拿一把烟花在北门的城楼边晃着。我接过lily手中的牛肉干,对那小女孩说:“叔叔这里有牛肉干,很好吃的。用你的一根烟花来换,好不好。”女孩歪着头把那一捧烟花举起来,我拿了两根,想了一下又拿了两根,把牛肉干塞进她手里。我们一起爬上城墙,杨柳和lily对着河的方向放完了她们每人的两根烟花。Lily急着要跳下来,“我怕摔下去!”
四个人又分做两对,城墙上的是杨柳和曲波,城墙下的是lily和我。
夜色温柔如水,我们拿了一条不知是谁放在城墙角上的被子垫在地上坐了下去。这时候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世界只剩了lily轻轻的低语。Lily在说一些她的故事,她的父亲母亲,当年上学时见过的江湖医生,小时候听过的传说。那声音絮絮叨叨象响在梦里。Lily说:“知道吗?我第一次觉得除夕之夜可以这样快乐,我一生都会记住这个除夕的。”我说:“我也会的。”……沱江的流水声真美!
我们坐了许久,起身再去找杨柳和曲波,早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这时候有个人从下面走上城墙,拿起我们刚才坐的被子,转身进了旁边的屋子——lily朝我做个鬼脸,“还好没被看到我们。”
杨眉回旅社时已是大年初一凌晨两点,房东家的小女儿杨贝和她妈正拢着火盆看《流星花园》,杨眉和她爸早睡了。
房东家四口人,女主人姓滕,勤快能干,是真正说了算话的人;滕的丈夫姓杨,小小的个子象是一个老好人的模样;两个女儿,杨贝十一岁正上小学,杨眉二十一岁在湖南师大上大二。凤凰的灵气仿佛全由女人占去了,这里的女人一个个漂亮且能干,能抛头露面也会理家。姓滕的女主人已是中年,仍旧手脚麻利,脑筋灵活。两个女孩的举止也十分得体,看得出来将来必定也会和她们的母亲一样能兴家立业,甚至比女主人强——杨眉就上了大学,能画得一手好画,因为打小就帮家里打理生意,学会了许多东西。她包的饺子比许多老师傅还精神,象是年画上的元宝。
凤凰每年春节都会有一个书画比赛,这一年的比赛就安排在书画院,也就是朝阳宫。我和学画的杨眉约好了要去看。
睡了不知多久,起来之后换上刚买的苗族衣服,给房东全家拜了年,吃过饺子和杨眉出了门。朝阳宫里里外外都是人,lily也在那儿忙碌着招呼这个那个。杨眉和我先去了二楼看画展,吴庭深的画也在那儿,杨眉向我讲解和品评着那些画儿,不时和一些人打招呼。这些画的题材,最多的还是沱江与凤凰。转了一圈之后,我们在征集对联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想了一想,对了几幅对联写好了交给书画院的工作人员也就是lily,说好了有奖品寄给我。
凤凰古城里的景点,除了老街,主要就分布在沱江两边。北门、虹桥还有沙湾都是必到的地方,除此之外,沈从文的墓地是文学爱好者朝圣的地方——除了这些,杨眉还能告诉你一些你在旅游书上看不到的东西:凤凰的历史、人事的变迁,民间的传说与掌故。我们去了杨家祠堂,在那儿看到了凤凰的地方戏:阳戏。再去了准提庵、天王庙,在沙湾的万名塔前留了影,在著名的虹桥,杨眉跟我说:“这里才有沈从文的书卖,你应该买一本”,我挑了三本《边城》,留下了在凤凰的印记。
虹桥今天也是热闹非凡,前一天我没有看到的苗族女子服饰就穿在好多苗妹身上,这套服饰以绿色为主色调,艳丽且妖娆。从头到脚都是银饰,头上的银冠,脖子上粗粗的项圈,脚踝上的脚链……走起路来叮叮咚咚的煞是好听,这套服饰美则美矣,戴起来怕是也沉重得很。杨眉笑称自己穿戴齐这些看起来是一个真正的苗族女子,但自己却是土家人。我的苗族衣服看起来也是不齐的,我看到虹桥上照相的几个苗人,他们头上的头饰与裤子便是我没有的。

[五]——沈从文
不能不提到沈从文了。
凤凰的历史陈迹,除了古城墙老街和吊脚楼,还有名人的故居。比较有名的故居有三座:田兴恕故居、熊希龄故居和沈从文故居。田兴恕是清末的将领,当年湘军的一员虎将;熊希龄担任过民国初年的总理;沈从文则是凤凰的文化底蕴中最浓厚的一笔。三个人恰好是凤凰人杰中的不同代表。
沈从文故居就在老街的一条小巷里,我去故居的那一天刚好没有多少游人,我才得以一个人静静地瞻仰。那原是一所普通的民居,几间已破败的屋子和一个小院子。屋子里有的只是安静,仿佛是幼年时的先生午睡的时间。我呆了片刻,怕扰了先生的午梦,轻轻地从屋子里出来。
沈从文的墓地在沱江下游,杨眉帮我买好一张船票然后回家去了,她说:“划船的人会带你去的。”船在水上缓慢的行进,流水与桨声不由得让人想起沈从文在《湘行散记》中的动人描述:“山头一抹淡淡的午后阳光感动我,水底各色圆如棋子的石头与感动我。我心中似无渣滓,透明烛照……”这样的文字在我心里也有如水一样的流过,暖我的身体与心。
我递给划船的小哥一根香烟,问:“你是汉人吗?”,那人点上烟,吸了一口再说道:“我是苗族人,姓杨。”姓杨的小哥打开了话匣子,给我讲当年苗人反抗清代统治者的旧事,“去我家里坐吧,我们有缘啊!”这小哥的神情便如沈从文小说中所说的那样“妩媚”。
船靠岸时有一个小女孩拢过来帮着泊好。那女孩手里拿几支纸蝴蝶,对我说:“买一只蝴蝶吧,送给沈爷爷。”我掏了一块钱买了一只,在那小哥的带领下往上走。不多远,小哥说:“就是这儿了。”
沈从文的墓碑是一块浑然一体的五色石,上面是沈的话: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了解人。我把手中的蝴蝶轻轻放在墓前,又静静站了良久,想起戴望舒那年在萧红墓前口占的小诗:走六小时的寂寞长途/在你的头边放一束红山茶/我等待着/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沈从文在生前也许是寂寞的,在死后,他又回到故乡,在故乡的山水之中,他的飘泊的灵魂或许才能得一个自在的空间,做他一辈子也未尽的梦罢。
[六]——林峰
齐梁洞,都罗寨,这些都是近几年来凤凰周边新开发的旅游景点。齐梁洞就在凤凰与吉首之间,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据说景色极其瑰丽。都罗寨是一处深山之中的苗寨,那里的苗人至今仍保持着古老的传统。这些有名的地方我只是听说,没去。在凤凰周边的那些山寨,你随便找一处都是风景。
大年初二一早,我去了林峰。
那天去阿拉营时在车上就在心里对窗外景致赞叹不已。我决定得空就随便找一个地方好好看看,这样就在林峰下了车。路边是一个深谷般的大水库,水库边就是奇倔立着的几座山峰,这种惊人的落差当真动人心魂。我上了路另一侧的一座山峰。这里是这一带的至高点,在山顶朝前看我发现了对面山上有一个山洞,在山脚还有散落着几户人家。在那些山脚的梯田边是一条清流的小溪,小溪向远处,好象还有一个村落。我要下山去看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才下得了山。山下面豁然开朗,我这才发现我刚才见的小溪的源头原来就在这山上——一个大溶洞,凭空地生在了山腰之上,清冽的泉水从洞里不断涌出来汇入溪流。在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我感到了摄人心魄的美,连大气也不敢出。
凡有溪水的地方就有村庄。山脚下的村庄恬然清幽,泛着湿淋淋的小溪的水气。这里没有多少平整的地方,凡能够种庄稼的地方都被开辟成了梯田。山的气候温暖湿润,已有了早开的油菜花了,金黄的油菜花带来了春的气息,闪人的眼睛。
远远地有人由山上下来,仿佛是走在了画里一般。而村庄里一片安静,只有几个小孩子在溪边玩耍。这里的山水,无不有着一种灵秀的气质,透着一种生命的温润与柔软,一切都为这溪流所滋养。但这里的人的生活也是贫困的,他们的土屋象是老电影里的场景。当年沈从文笔下对这些生活在底层里的人的怜悯与赞叹,今天看起来仍是有意义的。
我沿着溪流一起走,四野极少有行人经过,这一片山水似乎全是“自然”而不是“人类”的。在小溪和山峦间徘徊许久,我终于找到了这里的盘山公路,我也象那些车一样,在山的身体上转一个圈又一圈,一点一点地蹭到了刚才的公路上。
回过头来再看这些山水,真想把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洞还有那条小溪都装进脑子里。直到坐上了回县城的车,我的心情仍旧怅然若失。

[七]——告别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在离开凤凰的头一天晚上,我在旅店里看电视时,正是赵忠祥在朗诵着徐志摩的这首诗。
要走了,窗外下着雨,河边的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河水在夜里声音一样如昨夜。――情人节头一天的夜晚,春天变软了变暖了的空气,沈从文墓地边的垂柳,林峰梯田上开放的油菜花,已不再冰冷的流水――我在凤凰的几天就是春天来到的几天。
我刚刚爱上这里的一切,可是在春天就要来的时候,我要跟他们说再见了。
和杨眉去了她一个女同学家,打了二十斤的白酒明天带回家。
给lily打了个电话,说:“我要走了。”lily说:“我送送你吧,今天晚上。”我们在凤凰的古城里来来回回地走,由老街到虹桥到南华门再回到北门,我们想一起那样走下去。这样转到第四遍的时候,我们在虹桥那块儿又见到了杨柳和曲波他们,他们只是笑。杨柳说:“他给我订好了花了,明天早上就有人给送。真是可惜,他明天就要走了。”曲波说:“她一直给我吃东西,我肚子早装不下了。”杨柳问lily:“那你们呢?”我看着昏黄灯下lily模糊的表情,笑了笑和他们两人告别。
经过一家花店,我停下来要了一束玫瑰,拿起来便要走。Lily问我:“不让给包一下吗?”,包好了之后我们又走了许久,我把花递给她——“送给你,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我对你的赞美。你真美!”“真的是送给我的吗?”lily的眸子里闪着光,“那我们再去吃一回泡菜吧。”
她要亲手做那些泡黄瓜和泡萝卜,左手还拿那花儿不放,右手麻利地给那些黄瓜萝卜醮上辣酱。“你吃啊,一定要吃够了才行。”
先是她要送我“回家”,然后是我送她回家。经过一段没有灯的小路,我怕lily会滑倒,把手伸给她,想了想又要缩回来,但lily的手已送过来了,我们没有说话走完了剩下的路。到路口了,lily把她的手抽出来,说:“你先回吧。”我说:“让我送你到楼下吧。”在她家楼下,lily回过头:“我上去了啊!”我说了声再见,一扭身一路小跑回了旅社。
在回武昌的火车上,我捧读着《边城》,听一张《云之南》的CD.我们的火车在夜幕里驶入越来越深的幽境。恍恍惚惚中,我仿佛回到了沱江的一只船上,那红衣女子对我说:“每年夏天沱江都会发大水,那时候若是我有危险,你会来救我吗?”在这只船的晃晃荡荡中,我终于入梦了。
后记
“正式上班了,会开了四五个了,酒喝了十数瓶了,直到春雨下过了一个星期,直到昨天我象往常一样去图书馆看书——这样我的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之中。
我不是一个浪子!自己给自己享受的梦到头来终究不能迷惑了自己。也许从某个层面上来说,我们的一生真的如一个旅程。我们呆过的任何地点,都是其中的一个小站,这个过程,起点是生,终点是死。
——而我们不是邻居,是在这旅途上相逢的过客。”
上面的话来自于我回来后写给你的第一封信。我在写这些文字时,想起了我在凤凰的第三个约定。
那一天早上我独自背着行囊上路时天还没有亮,房东家的两口子站在门口的细雨中送我,我走过了那座桥,回头来看时,他们还有门口望着我。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就留下一些遗憾吧,下次来凤凰时,我一定要再看看这些朋友,他们才是我在凤凰的最大收获。
——以此文献给Cc
阿木2002年12月
(竿军:此文章来自 21cn旅游频道 谢谢作者和21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