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行笔记六——陈氏古宅

作者：罗朝晖

   发现陈氏古宅纯属偶然。傍晚的时候，我在凤凰的城墙上来回散步。看到街边一栋高大的房子。屋檐下一对紫檀木的八角宫灯。对开的大门后是板壁屏风。上面悬着红底金字的牌子：陈氏古宅，清代二品大员府邸，钻山豹公馆。钻山豹是电视剧《乌龙山剿匪记》中的土匪头子。我走上前去问门口的老太太。她居然用一口利索的普通话告诉我，这房子现在已经传了九代人，她是第七代。天已黑了，于是等第二天再来拜访。
  这天老太太不在家。一个小女孩收了钱，领我去参观。这房子三进三横，左右对称。绕过屏风，一对石狮守着第二进门，上悬红灯笼。这是一座漂亮的月亮门，有精致的木格雕花。大概是从前招待来客喝茶的地方。两边房里，放着朱漆描金、富丽堂皇的大床。院子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门柱上还悬着祖上置办婚礼时红底金字的对联和“喜结鸾俦”的匾额。最后一进门口亮着圆灯笼。当中挂着祖宗的画像。一身的武官打扮，威严有力。两旁的对联“古道热肠建东岳，横刀跃马卫中原”记载着这位朝廷二品大员的平生功业。
傍晚时分，秋雨飘得有些寂寞。这才注意到两边的粉墙上还有壁画。一幅梅花鹿，一幅人物，线条流畅，颜色雅丽，生动传神。画是圆形的，仿佛墙上的两扇窗子。一架老纺车扔在墙根。爬上旁边的木楼梯，阁楼上一群学生正在画画。从天窗投下来的光线，正好适合画素描。楼下的房间里有个学生专心致志地临摹，全然不顾我们在窗外观看。屋里用草席盖着的东西，从轮廓上看是两具棺木。这是人最后的归宿。陈家的第七代，现在还健在。但是时光总要过去。

  小女孩才十四岁，刚刚上初三，还有一个弟弟。爸爸妈妈是学校老师。平时和爷爷奶奶一家六个人住在这所大房子里。除了中间一进供人参观以外，留了四间房子自己用。陈家近几代单传，也没有别的亲戚。女孩除了知道她的祖先叫陈开甲以外，其它的一无所知。屋里也再没有别的文字介绍。我便到门口坐下，跟她爷爷一边烤火一边说话。
老人家看上去气色不错。但说话的声音显得很虚弱。毕竟他已年逾古稀。他是这院房子的第七代传人。照时间推算，陈开甲应该是乾隆嘉庆年间的官员。陈开甲是位武将，官级可能比当时的二品文官要低。因为在外地为官，本地县志没有记载。这所房子仿照故宫三进三横的格局，在南方是不多见的。这样气派的一所大房子，应该是在陈开甲身居高位后所营建。但是有关他的文字资料却几乎找不到。

  解放前，陈家还有当时的文书、皇上的圣旨。解放的时候，全城的人欢欣鼓舞。老人家也不例外，主动把房产交上去。对旧社会的憎恨，对新政治的激情，这一代人感受最深。他们厌恶自己的过去，甚至也想忘记过去。文革期间，干脆把那些东西一把火烧了。这院房子也毁损得很厉害。
  很多年过后，老人落实了政策，最后从交通局退休。昨天在门口的是他老伴，以前是文昌阁小学的老师。前两年黄龙洞旅游公司要征用这所房子，老人家不肯。老人说完这些，声音有些哽咽。对于过去，他显然不愿意对我这个陌生人说得太多。何况近两百年的时光过去，将门之后，家道中落。时过境迁，我们怎能领会到他的复杂心境呢？后来我在杨家祠堂问到本地的导游，他们说，陈家很富有，不缺这笔钱，所以不愿卖房子。
他年轻的时候，坐在门口，能看到对面的青山。现在不行了，河边的吊脚楼都改建加高了。只能看到城墙和城墙外的屋顶。他眼前的景色，显然和我们看来是不一样的。